蘩漪无疑是《雷雨》中最最迷人的一个精灵。她是一朵燃烧的花朵,热烈而倔强地生长在黑暗无际的沙漠上。她有着眩目的艳丽,她还有刺,划破一切罗网的尖锐的刺,这些刺像一把把利刃,使她的爱和恨都带着一道道血痕和深重的创伤。她有着无限的光和热,能在顷刻之间把她爱的人和恨的人连同她自己一块烧成灰烬。压抑、腐烂的空气让她窒息,于是她奋力要冲破这片黑暗,为着呼吸着一口自由的空气,为着寻求一种人过的生活。然而社会不允许她有这狂妄的愿望,于是她越挣扎,那捆绑她的网缩得越紧,她的挣扎显得那么软弱无力,她的呼喊渐渐变得沙哑绝望,渐渐轻下去,轻下去,终于死寂了。于是她变得乖戾、可怖,爱变成恨,倔强变成疯狂,她在难以抗拒的环境中终于走向变态的发展。蘩漪是可爱的,正是她的乖戾、疯狂使她显现出一种野性的迷人与性感的气质,令人无法抗拒地被她吸引然后熔化。我总会情不自禁地被一些畸形的、病态的东西吸引,因为它们有种奇异的、令人不安的美。
周萍是《雷雨》中最为我所痛恨和鄙视的人。他怯懦、自私、虚伪,敢做不敢当,是棵“弱不禁风的草”,是“为着凡庸的生活怯弱地度着一天一天的日子”的“阉鸡似的男子”,是“不值得人为他牺牲的东西”,最可恨的是,他不尊重女性!在最后的时候,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,掩盖自己的罪行,竟然卑鄙地斥蘩漪为疯子!他骂蘩漪不守妇道,可是他对蘩漪做了什么,他对他的继母做了什么,他对这个柔弱的女子做了什么!既然没有“厚的口胃,铁的手腕,岩似的恒心”既然没有勇气爱到最后,那么你当初就不要对蘩漪干出那种事,一个男子汉,应该敢做敢当,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,不该在最后关头只顾着自己逃脱良心的谴责,把曾经一起的女人扔下不管。“你最对不起的人是我,使你曾经引诱的后母!”“你欠了我一笔债,你对我负着责任,你不能扔下我就一个人跑!”要么你一开始就不要干这种事,要么你就勇敢地走到最后,让什么伦理什么道德都见鬼去吧,天塌下来有我扛着,要下地狱由我来下,所有罪过我来担当,就算老天要拿雷来劈我火来烧我所有人都来唾骂我我也不管,反正我就是要爱你。蘩漪就是这样的人,她明知是乱伦却决心冲击这道德的罗网,所以这女人我喜欢,即使所有人都骂她。鲁侍萍原来不为我所注意,直到最后那一刻,当她发现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乱伦,大错已经铸成无法挽回时,她毅然决然地决定不告诉儿女真相,“天,真有了什么,也就让我一个人担待吧。”这种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”的地藏菩萨的精神震撼了我。这两个女人的光芒映得周萍这个七尺男儿更加萎琐可耻了。
很多人会想,蘩漪怎么就爱上了周萍这么只阉鸡呢。用作者的话说,“这只能怪她的运命,为什么会落在周朴园这样的家庭中”,在这种封闭的天地里,她能接触到的男子也只有周萍了。最近读了张爱玲的《茉莉香片》,我忽然又有了别的理解。那个叫聂传庆的孤单的压抑的孩子,那个欲爱而不得的孩子,当他意识到似乎还有个人爱着他时,忽然要放弃对这个人的报复,“他不要报复,只要一点爱”,这一丁点儿的爱可能把他拉出那片空洞。他抓住了铁栏杆,仿佛那就是她的手,热烈地说道:“丹朱,如果,如果你同别人相爱着,对于他,你不过是一个爱人。可是对于我,你不单是一个爱人,你是一个创造者,一个父亲,一个母亲,一个新的环境,一个新的天地。你是过去与未来。你是神。”周萍对于蘩漪也正如丹朱对于传庆,其意义绝不仅仅在于情欲的满足,更是获得新生的希望,是赌注。所以蘩漪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住周萍不放。“我已经预备好棺材,安安静静地等死,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,撇得我枯死,慢慢地渴死。”“她是见着周萍又活了的女人,(不顾一切地)她也是要一个男人真爱她,要真真活着的女人!”“你的父亲只叫我生了冲儿,然而我的心,我这个人还是我的。”所以当她发现自己被欺骗,被遗弃了时,才会那么发了疯般的去恨去报复,甚至不惜把唯一的儿子也变成了复仇的工具。她完全被爱与恨烧疯了心。她宁可与周萍四风同归于尽,也不要看到他们幸福地出走。她要在天翻地覆中与仇人一块毁灭!这时的蘩漪已经是个被畸形的爱折磨得歇斯底里的形象了——爱原本是一种本能一种美好,可是于她却是一种在扭曲中挣扎,爱与恨纠缠在一起,爱欲变成了一种暧昧不清的伦理上的罪恶。这叫我想起许地山笔下的"拉夫斯偏"(即love’s pain:爱的痛苦),蘩漪她爱得鲜血淋漓爱得伤痕累累。我却偏喜欢这罪恶,这“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”,这在火坑中扭曲生长的恶之花,充满了悲剧感的爱。很多东西,正因为被禁止,才更加显得美艳异常。
蘩漪的一生是反叛的、斗争的一生。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句:“一个女子,你记着,不能受两代人欺侮。”我能想象蘩漪喊出这句话时那哀怨凄绝的眼神。我想她不只是在为自己一个女人呼喊,还在为天下千千万万被侮辱被损害的女人呼喊。但是蘩漪终究只是个弱女子,她得不到共鸣得不到支持,所以在这场斗争中她还是失败了。蘩漪最后疯了,我想这对她或许是个解脱,疯了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就不会清醒地痛苦着了,才能继续在那个社会活下去。所以她非疯不可。
周杰伦有首歌叫《困兽之斗》,刚看完《雷雨》时,好几个晚上我都是一边听《困兽之斗》,一边想着蘩漪睡着的,我觉得这首歌简直就是为蘩漪写的:
我在阴暗中降落
世界在雨中淹没
画面与现实交错
无法抽离卡在胸口
躯壳如行尸走肉
陷阱漩涡我已受够
挣脱逃离这个空洞
如果 我冲出黑幕笼罩的天空
就别(想)再捆绑我的自由
在狂风之中
嘶吼
作困兽之斗
我奋力冲破
封闭的思绪震开裂缝
燃烧的花朵
升空
消失在空中
记忆在剥落
残留的影像轮廓
溃散在薄雾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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